Chinese Stories in English
Bronze River 01
《中国小小说精选》(2024) 秦俑选编
1. 卖花汉子 3. 匠器街 4. 赵鸿胪
2. 有烂砖，没烂墻 5. 我所能告诉你的一切
1. 卖花汉子
刘心武
我和卖花汉子小关相识有十年了。刚认识的时候，他是个抱着一纸箱子切花在小区门外兜售的游商。看得出，他纸箱里的那些鲜花应该都是花卉市场淘汰的。不过他很会搭配，把几种零散的花朵扎成一束，要价很低。因此我们小区的住户多有买他鲜花的，我尤其喜欢他拿来的花，特别是初春他自称从城中村附近旷地里采来的大束紫罗兰，那是正规花店极少见的。夏秋季他会特别为我从同一旷地采来野生的多头雏菊。他笑称，这样的花白送给一些人，人家也不会要。我接过花，付他钱，他拒收，说能结交到我这么个不嫌弃他的大叔，是福气。
后来小区门口不见他了，原来他在离小区几里路远的综合市场一层的花卉区，租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摊位。那样的摊位一连有五六个。我每次去买花，只在他摊位买，他每次见到我都很高兴。后来我年纪渐老，腿脚不便，每次花瓶花瓮要换插花，就给他打电话，他都会兴冲冲地给我送来。
再后来他自己在我们附近的小街上开了个独立花店。前些年一个夏天，我晚餐后遛弯儿，路过他那小花店，只见门上安装着“鲜花礼品"字样的小霓虹灯，一闪一闪，营造出一种温馨的氛围。我从花店门外朝里望去，几层待售切花摆放得齐整美观，最高两层的大瓶子里全是百合。记得他跟我说过，百合的摆放期相对长一些。在花卉架一角，一个小姑娘，应该是他女儿，上小学了吧，正伏在小课桌上写作业。他呢，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也估计不再有什么顾客光临，就脱掉T恤衫。只见他光膀子后，竟显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极好，连腹肌也清晰可见。啊呀，把“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说法，演绎得活灵活现。他在店里望见门外的我，就招呼我“大叔"。我就进店去，他要再把T恤衫穿上，我摆手说不必，问他最近生意怎样。他说还凑合，不过最近一周，除了给我送过十几枝向日葵，只有零散的顾客来买过红玫瑰和白百合，显得清淡。他媳妇，一个胖胖的眉眼显得还挺年轻的妇人，从花架后转出来，也叫我“大叔"，并且让闺女叫我爷爷。我就顺便问：“你除了卖鲜花，还卖礼品，都是些什么礼品啊？能赚到钱吗？"他就指着靠那边墙的一个货架，告诉我附近中学放学以后，会有学生来买点儿，女学生居多。我一时看不清是些什么，他媳妇就跟我说明，原来是些看上去非常漂亮其实用料非常廉价的小挂件、小摆设、小贴纸、小发夹、小钱包、小电子表、顶部有动物造型的圆珠笔、异形香橡皮一一销得很不错，需要随时补货，利润虽然不多，日积月累，进款也足够应付日常的油盐酱醋。卖花汉子还特别拿起几样带镜框的干花工艺品，说是媳妇最近试着制作的。店里的摆设切花失了鲜怎么办？原来只好扔掉，如今大部分干燥后，都由他媳妇巧手制作成这样的工艺品。我见其中一个作品是用几种颜色的玫瑰花瓣拼成的风凰展翅，很有情趣，就买下了。两口子都很高兴，他媳妇说：“连您这件，已经卖出八件了。"
每到春末夏初，我会让小关给我送芍药花来。我对芍药花情有独钟，写芍药花的散文也发表过很多篇，在园林里对花写生过，在家里也画有不止一种芍药花的静物写生。我每次会让他送来100枝，用5个大小不一的花瓶和两个陶瓮，加上临时动用的带把塑料大杯，分装后分别放置在客厅、书房、卧室、飘窗，尽情享受芍药花的色、香、美、韵。小关知道我这一癖好，每年都会从批发商那里提前为我预订，而且精挑细选，把花蕾大、能绽开的，包成几大束给我送来，使我能成为京城中率先供养芍药的雅人。芍药花品种很多，花形、色泽各异。今年春末，小关跟我打招呼，有种桃红色的大花芍药，花形特殊，有些个像荷花，美丽非常。他进价20元1枝，往外卖25元 1枝，优惠我23元1枝，问我买不买。我想自己已经82岁了，还能赏花几年，立马订下20枝，不用优惠。他就跟我实话实说，此种芍药往往只能在花瓶中鲜艳两天，第三天就会变颜色，第四天会完全变成白色，到第五天花瓣就会落。我听了仍不犹豫，《红楼梦》里说得好：“明媚鲜妍能几时？"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美好的事物，如青春，如初恋，如初吻，如初婚，如初得婴儿…. 其甜蜜都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渐远渐淡的，人生在世，就应珍惜当下之美！小关果然给我送来了桃红大芍药，我那几天天天欣赏，眼见它艳丽，眼见它褪色，眼见它变白，眼见它落瓣…. 花虽陨落，给予我的审美欢愉，以及哲理启示，却具有永恒的魅力！
我跟小关预订了24枝郁金香，他罕见地没有按时送来。昨晚忽然门铃响，开门一看，是小关。他把手里的郁金香递给我，满脸绽放出如花的幸福。他说他是特意来告诉我，他们生二胎了，是一对龙风胎。我赶紧祝福，同时心里不免嘀咕：“就靠那么个鲜花礼品店，他们两口子要把三个孩子拉扯大，难啊一 "小关仿佛听见了我的心音，竟用一种宣誓般的语气跟我说：“不管今后有多难，我们一定要把他们都养大，都培养成大学生！"望着他，我心里一热，眼睛有点儿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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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有烂砖，没烂墻
乔叶
爷爷读过几年私塾，用奶奶的话说，有一身好文化。他会写一手好字，还打得一手好算盘。因为这一身好文化，他年纪轻轻就到山里一家煤矿当了账房先生，被老板的族亲相中，把独生女儿许给了他，这就是我奶奶。八路军过来时也相中了爷爷的好文化，他就参了军。虽是四处打仗，但其实也没走多远，兜兜转转，一两年间总能回来一两趟。父亲之前，奶奶还怀过两胎，但都没养成。她说过那两个早夭的孩子：一脸皱纹，小身子跟只大老鼠似的，男人一只鞋就能装得下。得的都是四六风，一个是第四天，一个是第六天，孩子的胳膊腿儿就开始抽抽，咬牙瞪眼。我一看就知道这又不中了一一后来才知道这叫脐带感染。不会消毒呀，多傻。
兵荒马乱的年月，村里的帮派此起彼伏，有人当红军，有人参加国民党军队，有人当汉奸，也有人是小打小闹地偷摸，还有人当土匪去明目张胆地抢讹。在第一次解放和第二次解放期间的几年间局势更乱，奶奶勤谨恭敬地侍奉着公婆，提心吊胆地候盼着爷爷，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外人且不说，其他两支族人就没少来欺负。很多个夜晚，奶奶透过窗纸上的小洞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背走挂在墙上的玉米辫子，摘走刚刚变红的枣子，拿走垛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她屏住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有一年没收成，奶奶在坟地的间隙种了一点儿红薯，也被他们刨得精光。
你咋知道是他们刨的？
看他们家小孩儿端的饭碗就知道了。吃红薯屁也多，那些天他们家净放红薯屁。没种红薯，哪放得出红薯屁。
你咋知道是红薯屁？
又多又臭，那还不是红薯屁？放屁时上头也会打嗝儿。
每当听奶奶讲这些陈年旧事时，我都会气得脸红脖子粗，吼叫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奶奶看着我的样子，笑得不行。挑起了我的火，她又开始灭，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老账不能算。再大的仇气，也都是姓地的。有烂砖，没烂墙。唉。
多年之后，我才多少有些明白了奶奶的这声叹息。以彼时的情况，作为家族的弱势存在，只要人家不是大白天来你家抢劫，这就是留了余地。以彼时的状况，你没有实力扑上去和对方撕个高下，就只能容留甚至珍惜这种余地。只有这样，当受到更蛮横的外来侵犯时，你就尚处于一个家族的整体性中。哪怕只是暂时的整体性，也能让你在这个整体性中获得些微宝贵的安全感。而亲这个字，似乎天然就意味着一笔糊涂账。这笔糊涂账，自古至今没多少人能算得清。当然，算不清也不妨碍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要去算，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算法，各有各的盈亏。或许也正因为算不清，才算得更有意思？
父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年后出生的。他快一岁时，爷爷回家了一趟，住了几天就跟着队伍开拔了。奶奶问，不是说都太平了吗？咋还要走？爷爷说，大面儿已经稳了，还有些零星火要灭一灭，很快就能料理妥当。到时候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咱们好好过安生日子。壮的官名就叫解放吧。
爷爷走后两个月，奶奶发现自己又怀了孕。怀孕五个月时，她收到了爷爷寄来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又三个月过去，消息传来，爷爷在解放大西南的一仗里中枪而亡，和几个战友一起被埋在白水河边的一棵树下。
奶奶哭了两个月，直到叔叔出生时，才止住泪。
哪能光顾着哭，还得养孩儿哩。她说。
泪也哭干啦。她说。
叔叔的小名儿叫宽，官名叫胜利。三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症，后来落下了残疾，奶奶又给他改名叫老鳖。顶个贱名好成人，名贱人不贱。奶奶说。
没过多久，村里定成分，我家被定成了贫农。闹得最厉害时，村里有几个富农连命都稀里糊涂地丢了。奶奶说，你爷是用他自己这条命来保佑咱全家哩。
我家大门的门楣上被钉上了一个长方形小木牌，用红漆正楷写着“光荣烈属"。日子好起来后，每年春节村里都会送来两斤五花肉。很久之后我才发现，用这两斤肉做的菜，奶奶从来没有动过筷子。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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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匠器街
聂鑫森
湘山镇是个很大很热闹的镇子，嵌在湘东的云阳山中，纵横交错的街道，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亲亲热热的。此中的匠器街最让我流连忘返。
老金和我曾是一家报社的老同事，他退休后回老家颐养天年，就住在湘山镇。他常用手机召唤我，来湘山镇“吸新鲜空气，看乡村美景"。老金告诉我：簇拥湘山镇的四乡八村，收成好不好，生活富不富，就看乡村的工匠忙不忙。仓中有粮、口袋有钱的农民，要建新房的找大木匠，要打造新家具的找细木匠，要置办新棉絮、新棉袄的找弹花匠、缝衣匠，要红红火火办寿宴、喜宴的找杀猪匠、司厨匠，要贴新窗花的找剪纸匠，要挂漂亮灯笼的找扎灯匠…. 这匠器街生意兴旺，足以证明乡村生活的富裕、幸福。
我曾在一个春雨潇潇的午后，跟着老金去匠器街造访一家门脸儿不宽的裁缝店。满头银发的店主也是缝衣匠，她和两个女徒弟，正忙着为顾客量身定款式、剪裁各种花色的布料、踩着缝纫机缝制衣裳。老金和店主是老熟人，客气地说：“这么忙啊。我想定制一件夏天穿的中式短褂，插个队行不行？"店主说：“如今农民也讲究了，都来定制合身合体的衣着，说走出去才有个看相！插队可不行，不论亲疏，我得一视同仁。"老金说：“好！"当晚，我写了一首《浣溪沙·乡村老裁》：“量体裁衣计寸分，轻衫厚袄任疏亲。机声轧轧白头人。宽窄胸襟濡汗土，短长领袖系寒温。寻常刀尺慰乡邻。
白雪红梅，呈现一派祥和的景象。小寒过后，春节就指日可待了。老金让他儿子开车把我接到湘山镇，让我感受乡村春节前浓浓的喜庆气氛。我没料到采买年货的农民这么踊跃，提篮挑筐，争先恐后。肉食店、鱼虾店、禽蛋店、炒货店、南杂店、首饰店一一到处摩肩贴背，笑语纷飞。
老金说：“过会儿我们去匠器街。每个店铺都有好故事，你肯定感兴趣。“
我记得中秋节前夕，老金陪同我参观一家名叫“金剪红花"的剪纸店。一个四十来岁名叫禾英的农妇，店主、店员、剪纸匠兼于一身。墙上挂着她的作品，参加市展、省展的荣誉证书和奖状，耀人眼目。她的祖母和母亲，是这一带有名的剪纸匠，禾英自小耳濡目染、衣钵相传。成家后的禾英因体质弱，干不了耕土耙田的重活儿，壮如牛牯的丈夫对她颇为不屑。家里大小事都是丈夫说了算，每当看见她剪纸开口就骂。湘山镇成为乡村文化旅游的打卡地后，镇政府动员禾英来镇上开店，还可以三年不交租金。正好她儿子在镇中学读初中，她憋着一口气就来了，如今生意还真不错。
老金问禾英：“你丈夫如今待你怎么样？"
“他有死力气，可我有好技艺，赚的钱比他多。他如今也懂得尊重我了，凡事都与我打商量，有点儿民主作风了。真是扬眉吐气啊！"
这件事让我很感动，乡村脱贫致富，还改变了许多旧观念，使弱势群体有了自尊、受到尊重。我耐不住写了一首《浣溪沙》，请写得一笔好字的老金书之以赠禾英：“剪短日光剪月圆，鱼虫花草倍鲜妍。绣衣皓腕纸当田。大丈夫尊堂上客，扬眉女献治家言。鸡声梦影鹊桥边。"
年前的匠器街，果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老金领着我游览专卖文旅产品的店铺，我没想到剪纸、灯笼、工艺油纸伞、年画、草编挂件、传统玩具居然如此行销。我一时兴起，也买了几张可以用来送朋友的剪纸和年画。
我们走向一家灯笼店，店门口围着不少人，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走近一看，宽敞的店堂里，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都是竹篾作架、外敷彩纸、纸上画着喜庆图案，金鱼灯、瓜果灯、宝塔灯、龙风灯、百花灯、走马灯，还有火箭灯、飞机灯、宇航船灯、破冰船灯，可说是奇思妙想、巧夺天工。
柜台里站着一位和颜悦色的老人，柜台外站着一个声高气粗的中年人。
“赵爷，你家的灯做得好，我要四十盏，价钱我给你双倍，你怎么不肯？我家闺女头次领姑爷从京城来娘家过年，我得让我的山庄夜夜灯火通明！"
“刘老板，你是做农业加工的企业家，假如客户定了货随时会来取，因另一客户多付钱，就能把货取走吗？那是失信于人，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这些灯难道都有主了？"
“当然。家里在做的灯，也是有订单的。你不信，可以坐在这里看。"
“唉。"刘老板叹了一口气。
老金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先向赵爷拱拱手，说：“赵爷吉祥！我来帮刘老板说个情。你赵家是大家族，男男女女都有做灯的好手艺，何不多赶几个夜工，把这几十盏灯做出来？何况他姑爷是外地人，刘老板不能不撑出个好脸面。这也是对湘山镇的一个宣传。"
赵爷说：“他财大气粗，又是名人，哪肯这样说话？"
刘老板赶忙上前鞠一躬，说：“赵爷，金爷，谢谢你们的宽谅。我这好张扬的坏脾气，一定改。"
赵爷说：“刘老板，五天后你来这里提货，少一盏灯，我一个铜板都不收。"店里店外响起热烈的掌声。
走出灯笼店，我对老金说：“匠器街这名字真好！匠人有匠心也有器
老金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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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赵鸿胪
候德云
老赵是个文史学者。业余的。他本想当一个专业人士，比方说，到博物馆工作，或者文化馆工作。他觉得在这样的单位做事，才算专业人士。可是他的顶头上司，根本没把博物馆啥的放在眼里，故而老赵，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半生情志不遂"。
他还年轻的时候，曾跟他的科长提过调离的想法。这事本来不归科长管，可是科长做出非他点头不可的样子，瞪着眼睛问，你真是这么想的？他点头，嗯哪。科长咧开嘴，从无声到有声，从有声到爆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手指头也一抖一抖。科长的手指头上夹着一支香烟，也跟着抖。烟头上的火炭掉下来，掉到科长的裤子上。科长的裤子冒了烟，他惊叫一声，才惊住科长的笑。
他想赔科长一条裤子，科长摆手。他用一桌酒席给科长压惊，科长没反对。科长在酒桌上猛拍他的肩膀，说，小赵，这辈子你哪儿也别去，就跟着我写材料，保你前程远大。科长说完又拍拍自己的老婆，说，我就喜欢小赵这样的实诚人。
他老老实实跟着科长写材料。科长升一级，他跟着升一级。他后来升到副主任，还是写材料。
他当了副主任才醒悟，科长当初笑成那样，是为他好。
他写过的材料大致分两种，一种叫公文，一种叫文史。前者是给公家写的，后者是给自己写的。不论给谁写，都写得一丝不苟。
他在副主任职位上退休了，从此不写公文。可是文史这块，还在继续。
他的文史叙事，大多围绕脚下这片名叫旅顺口的区域。“一座旅顺口，半部近代史"嘛，分量不可谓不重，写写，应该的。
他写过的文史材料，后来辑成三本书，一曰《游指南》，二曰《览胜》，三曰《走遍》。说他是旅顺口的活地图，不过分。
他的文史叙事里，有一篇是关于鸿胪井的。说的是唐玄宗开元元年， “遣郎将兼摄鸿胪卿崔忻"，意思是把那个名叫崔忻的官员，从四品提拔为从三品，让他远赴东北牡丹江流域的震国，册封其首脑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大祚荣据此将震国改称渤海国，不再使用靺鞨名号。归途，崔忻路经都里镇，也就是旅顺口，凿井两口，刻石为念。后人便以崔忻的官职命名那两口井。
唐朝的规矩，册封官无论出使何方，都必须在途中留下纪念物，立碑、建亭，都可以。崔忻凿井，别出心裁。
鸿胪井的遗迹至今尚存，一口在黄金山北麓，一口在东麓。北麓那口，旁边立有石碑，“鸿胪井之遗迹"，坐落在军事管制区，老赵是托了关系，才进去看过两回。东麓这口，无碑，有亭，周边辟为小公园，取名鸿胪井遗址公园。
老赵的住宅离此不远，退休后，几乎每天都来公园里溜达，不惧风，也不惧雨。每次都要到石亭里坐坐，眼珠子直愣愣，瞅那口井。
红砖砌成的井沿，高出地面半米，上面压着水泥井盖。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小公园里游人不多，大多跟老赵一样，是周边的居民，时不时来溜达的。
偶有中老年男女，站在亭子边上，冲那口鸿胪井发呆。老赵一见便主动搭话：“你知道这口井的来历吗？"
十有八九不知道。太好了，老赵立马开口，把井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从崔忻出使讲起，一庞大使团，擂鼓扬旗出了长安，一路马蹄噥，到山东半岛的登州港，过渤海海峡，到旅顺口，沿黄海海岸蜿蜒北行，逆鸭绿江而上，至某地，弃船登陆，噥噥，一直嘚到震国首都。礼成，原路折返，至旅顺口，留下这珍贵的遗迹。
说到这里，老赵抬起右臂，张开食指和中指，将其余手指圈起，在空气中连捣两下，叹道：“老崔他们一伙儿，来回走了两年，遭老罪啦。"
倘若听者还有兴趣，老赵会接着讲讲渤海国的简史：先秦两汉叫“肃慎"，东汉魏晋叫“挹娄"，南北朝叫“勿吉"，南北朝末期叫“鞣鞰"，至唐代，袜鞰到达全盛期，这才有了渤海国。
说来说去，到了，老赵总要说到“其大如驼"的那块刻石。石上的二十九个字“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他每每脱口而出，一字不差。
在这块天然巨石上，崔忻的题刻四周，还有六块题刻，一块模糊不清，其余都是明清的刻痕。
此石现存于日本皇宫建安府院内，日方宣称是“日俄战争的战利品"。
1908年，日本海军中将富冈定恭出任旅顺镇守府司令官，是这厮把石刻偷走的。
一提此人，老赵便要破口大骂，骂得五官变形。
时间久了，老赵名声渐起，人送雅号赵鸿胪。
老赵多次给日本天皇写信，强烈抗议当年的盗窃行为，要求无条件归还刻石。
他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写上一句：“刻石不归，死不瞑目。" 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有人竖起大拇指，也有人不置可否。
一家酒厂看到商机，造出一款鸿胪酒，欲请老赵做代言人。酒宴上的话题，当然要以鸿胪井和石刻为核心。老赵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边喝边谈，喝得开心，也谈得爽快。酒至半酣，年轻的厂长不知是调侃还是诚心，问他一句：“刻石真能要回来，卖给我好不？"
老赵闻言瞪大眼睛，用筷头点了厂长几下，说：“凭你？你买得起吗？你买得起石头我信，可你买得起唐朝吗？"
言罢，老赵像当年的科长一样咧开嘴，从无声到有声，从有声到爆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手指头也一抖一抖。
厂长让老赵抖得脸色铁青，代言人云云自此不提。
日后老赵再去鸿胪井遗址公园，动辄失笑，笑得抖啊抖。
每回都有人围着他看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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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所能告诉你的一切
于德北
星期天，我给一个孩子补课，讲《洒游记》里“龙宫取宝"一段。他突然对我说：“我们去动物园吧？动物园正举办、西游秀'，以及各种妖精都在，他们会从不同的角落里突然冒出来，拉着你拍照，还会送给你一件法宝。"停下，歪着头半晌，“小孩子们对这个都感兴趣。"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我沉吟一下，答应了他。他很高兴，问我：“孙悟空是哈萨克斯坦人吗？"我以为他是因为兴奋而胡说，就回答他以滑稽。我说：“不是，他是亚的斯亚贝巴人。"他眼睛一亮，说：“不对，猪八戒才是。"我好奇心大增，反问：“亚的斯亚贝巴？"他点头，又强调说：“孙悟空是哈萨克斯坦人，沙僧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我当他胡乱说，就点头表示同意。
"他说：“那我们去动物园吧。"
我点头。
我们就手拉手去动物园，走一段繁华的路。
我和那个孩子走在繁华的路上，看见女儿国的国王正在卖酒。她的酒坊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国酒，其中以法国葡萄酒和俄罗斯伏特加最多。她养了一只狗，刚刚生下四只小狗。初做母亲的狗戒备心很强，看见有人来，远远地龇牙，还发出低低的嘶吼。
它竟然把女王的鞋带扯开了。
接下来，我看见沙僧领着自己的女儿从动物园西门走过来。他们一路说着外语，似乎在争执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女儿笑逐颜开，沙僧却一脸严肃。那女儿五六岁的样子，每说一句话都先喊一声“爹地"，之后眨着眼或倒退着表述自己的观点。不知为什么，那个女儿走到酒坊门口就把外衣脱掉了，只穿着一件单衫在风里站立，良久不动。
我对沙僧喊：“孩子会感冒的！"
沙僧冲我摆摆手，大声回答：“ No！"
那女儿就开始奔跑，手里举着一根随便拾来的无花果的枝权。
沙僧绝望地看了女王一眼。
女王又用力地踢了一下她的狗。
我身边的孩子应该是同龄孩子中最乖巧的，他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胆怯地、深深地凝视你太长时间。他的神色让人心疼。我注意到他的瞳仁有时是绿的，有时又是蓝色的。比如，他对我说“我可以去动物园吗"时，我敢肯定，那瞳仁是蓝色的。今天有点儿反常。当他看到沙僧的女儿的时候，显得有些兴奋、躁动，似乎在他的心目中已不存在冒犯这类事情。他挣脱我的手，向那女孩跑去，并且也像那女孩一样迅速地脱去外衣。绿色的外衣一一他的，红色的外衣一一那个女孩的，两件外衣，那么和谐地飘落在雪地上，极力地彰显着自己的本色。
女王的狗要去叼那两件外衣，被女王呵止了。
“怎么办呢？"沙僧向我走来，并说。
他告诉我，动物园正在举办一场拍卖会，拍卖的物品有唐僧的袈裟、他的月牙铲、猪八戒的钉耙，当然还有孙悟空的金箍棒。游客云集，把拍卖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一队从蒙古国来的游客和一对从土耳其来的夫妻打了起来。他们竞价，把金箍棒的价钱一寸一寸地抬高。
还有一些人坐在石头的洞穴里，体会着沉默的快乐。
“怎么办呢？"沙僧又一次说。
我说：“喝一杯怎么样？"沙僧是那么绝望地看着我。
沙僧和我讲述“西游秀"的事情。他们师徒四人被请到这里，每天与烟火相伴。他们原本和妖精们是对立面，现在却要同台演出。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比如孙悟空耍棒…. 说到耍棒，他列举了《水浒传》里武松耍棒的例子。原文如下：“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走出前庭廊下门前。开了门，觉道酒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了巾帻，拿条哨棒来厅心里，月明下耍十几回，打了几个轮头。仰面看天时，约莫三更时分。"沙僧背诵了这一段。他接着打比方，比如孙悟空耍棒，却要七个蜘蛛精来伴舞，这真是让人看着别扭。又比如动物园里要请女儿国国王去当演员的，可她称自己要尊重内心的情感，此事不可儿戏，便只在动物园西门外开的这家酒坊卖些散酒及瓶装的外国酒与过往客人。
他指着女王的那只狗说：“知道那是谁的狗吗？我摇头。
他小声说：二郎神的哮天犬知道吧？哮天犬的媳妇儿，生了四个孩子，如果不能得到二郎神的认可，也许就此流落民间。"他又压低声音， “据说动物园已经要签合同，请求女王至少卖给他们一只神犬的后代，宣传出去，怎么说都是看点儿。我问：“女王怎么说？"
沙僧斜睨了一下女王，未置可否。
我用力去看那狗，它的影像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边，两个孩子在热烈地说着各自的梦。他们的梦如此相同。在他们的梦里，孙悟空是哈萨克斯坦人，也可能是印度人，更可以和猪八戒同乡。因为在他们的梦里，猪八戒出生在亚的斯亚贝巴。女孩儿说：“我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那里有一个瞎眼睛的作家，编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身边的那个孩子为什么说沙僧来自阿根廷。他们的梦太自由了，自由到可以乱点鸳鸯谱，并迅速得到对方的认可。这在我们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沙僧指着那个女孩说：“不知为什么，她叫我爸爸，而我也死心塌地地认为她是我的女儿。你知道，我是不应该有女儿的。"我开心地笑了。
现在，那两个孩子开始说病毒，说感冒，说冷热与疾病的关系。他们又除了裤子，只穿制式短裤…. 当然，女孩是短裙….。围着一棵刚刚种下的无花果树苗舞蹈。他们唱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完全听懂的歌谣，用快乐涂抹万里无云的天空。
女王把一片纸巾顶在自己的头顶。
她的狗去给自己的孩子喂奶。
我则向沙僧讲起动物园里锦鲤炸毁堤坝的故事，以及我曾在一片丛林中奇遇恐龙的经历；风车自行在外太空伫立，一只蚂蚁勇敢地爬上了火星。
沙僧说：“我得回去了。一会儿他们找不到我，又该发脾气了。
他向女王打招呼，可是，女王没有看见他。
他喊那个女孩，女孩大声告诉他：“爹地，你回去吧！接我回家的飞机马上就要来了！”
我迅速地考量自己。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说家，中等身材，圆脸，豹子眼，络腮胡子，婚姻美好，却有一个割舍不下的情人。以前每周烂醉七天，因为胃出血住过三次医院，最后一次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个孩子问我：“你是回家，还是陪我去动物园？"我把脸转向沙僧的背影，他消失在一片喧闹的热浪里。
我说：“我陪你去动物园吧。"
那个孩子说：“你不必为私生子的事情担忧。"直视我的眼睛，“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