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Stories in English
Green River 01
摘自《中国卫星小说精选》(2024), 陈永林选编
1. 花草诀 3. 人生几何 4. 偷桃
2. 海岛茉莉 5. 异鸽
1. 花草诀
(聂鑫森)
矮矮瘦瘦的安于山，已经从湘楚花木公司退休快一年了。年届而立的儿子安晓林，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了也快一年了。安于山是全方位的交权放手，连“垂帘听政”都一概省略，只是用老眼旁观。
安于山，原来是乡下培花育草的花匠，三十年前创办了这家私营企业——湘楚花木公司。他脑瓜子活，吃苦耐劳，又是知花识草的行家里手，在春秋更替中，让公司由小变大，由弱变强，他也成了这个行业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当初租赁的这一大片荒山野岭，姹紫嫣红，嫩绿鹅黄，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安于山的公司有健全的机构，苗圃部、花木部、营销部、后勤部、接待部、党支部、工会，员工竟达五百之众。总部是一个竹篱小院，在芳草萋萋的土坪上立着一栋三层青砖小楼，各个部门都有单独的办公室。
在一场大病后，安于山突然有了莫名的疲劳感，他觉得，自己该急流勇退了。好在儿子很听他的调派，先读林学院的园林系，毕业后老老实实到公司来当普通员工，在苗圃部、花木部、营销部、后勤部各干了两年，为人低调，做事踏实，还入了党，从上到下赢得了好口碑。
“晓林，爹当总经理已经力不从心了，你来干吧。”
身高体健的儿子连忙说：“爹，我经验不足，您得先扶我上马，再送我一程。”
安于山微微一笑：“你还有话没说出来，担心我‘干政’！放心，我不会。你怎么安排领导人选，怎么开展业务，我一概不管。”
安晓林大声说：“行！我可以走马上任了。”
令安于山的是，儿子从二月上任后，公司的一切都按原程序运行。新官上任，调换各部门领导人选是个常例，儿子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安晓林只是在召集各部门领导开会时，说：“我们是花木公司，总部大院里不能不摆放几盆花草，这是脸面啊。你们每人去挑自己喜欢的一盆花草，花盆外壁贴上写了自己姓名的标签，搁在花架上吧。”
安于山虽不在现场，但早有老部下悄悄打手机告诉了他。他又喜又叹：不调换领导班子，应该是为了大家情绪的稳定，好；在总部多摆放花草，不过是世俗的面子工程，是不在紧要处做工作，唉。不过，安于山没有当面告诉儿子自己的想法，尽管还没成家的儿子，隔三岔五都会回家来探望父母。
阳历的元旦快到了。每天都是大雪飘飘，寒气砭骨。
安于山屈指算了算，儿子上任十个月了。这十个月的业务报表复印件，儿子总是随意地放在家中客厅的圆桌上，业务量、利润都是平稳中略有增长。安于山知道当下的市场状况，能这样就很不容易了。
这天晚饭后，安晓林说：“妈，不影响你看电视，我和爹去楼上的小客厅聊天。”
安于山有些意外，他马上说：“好。聊什么？”
“我知道爹一直想问，为什么让各部门领导领养一盆花？”
“对。我想听听你这是什么花草诀？”
楼上的小客厅，墙上挂着几幅令人赏心悦目的字画，红木小圆桌上摆着一壶热好的黄酒和两个浅口小瓷碗。
安晓林给瓷碗斟上酒，说：“爹，我敬你，你喝一小口，我全干了！”
安于山说：“黄酒度数低，我也干了。”
两只瓷碗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父子两人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爹，元旦后，我要调整领导班子了，当然，是部分调整。您在位时，一人拉琴一人唱，不设副总经理，我现在要设一个了。”
“谁？”
“营销部主任古文玉。”
“理由呢？”
“我先说领养花草的事。古文玉当初选了一盆荼蘼花，枝叶长得很鲜活，开花却要到晚春。古诗说‘开到荼蘼花事了’，它开花时，春天就快结束了；古人又说‘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很有点自甘寂寞的意思。”
“我记得他的年纪，一入夏，就满六十了。”
“对。虽然他快退休了，但这盆花却依旧被侍弄得很好，到暮春时，白色的花开得又多又美，花草的姿态可印证他的生活和工作态度。那天，他找我办退休手续，打算按月领退休金。我说想留用他，原职原薪，他同意了。不过，他不肯要原薪，说只需补全退休工资不足的部分就行了。然后他又告诉我，要换养一盆晚香玉，白色的有香气的喇叭状花，可以从6月开到11月，也是告诫自己虽近暮年，仍要奋发努力。他想出了不少营销新招：端午节前夕，他推介应节的龙船花；重阳节快到时，他向老人推介万寿菊；为迎接教师节，他和教委联合举办活动，邀请企业家赞助，向全市的名、老教师馈赠绿叶红果的万年青，一下子就销售了上千盆！”
“古主任是个人物！但你表姐刘艳，在花木部当主任也有年头了，才四十多岁……听说她领养的是月季花，又叫月月红，花开得红艳艳的。”
“爹，你的消息很灵通。不过，为她的花浇水施肥的，是总部大院的一个女清洁工，她自己从来没动过手。不过，表姐常自夸，她的月季花是艳压群芳的。她还常常不在办公室，听说是逛商场、看电影去了。她也不喜欢到花木部的基地去，谁也不敢说她，她是‘皇亲国戚’嘛。”
“可她的业绩不错呀。”
“爹在位时，是爹暗中帮忙筹划。我上任后，是我委托苗圃部的主任江天流去安排生产，却受之无愧。江天流只比我大两岁，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孩子，妻子是个小学老师，从不因家事耽误公事。他一明一暗领导着两个部，轻轻松松的。他领养的是一盆飞燕草，用心又用情，开花时节，淡蓝的花像一只只燕子毫不张扬地衔泥筑巢，很让人感动。”
“表姐毕竟是咱自家人，你要手下留情。”
安晓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咚咚喝了下去，然后说：“爹。花木部和苗圃部，是公司发展的主动力，得用贤人、能人，表姐必须让位！”
“那让她去干什么？”
“去接待部，不是当主任，是当一般的接待员，得八个小时坐在办公室，接待来访的客户。”
“她要是不愿意去呢？”
“可以回家去逍遥，工资照发。不过，工资不由公司发，由我私人支付。爹如果不同意，我把总经理的宝座奉还。”
安于山说：“我没说不同意……花木部的主任谁当呢？”
安晓林说：“我建议，把苗圃部、花木部合并成一个部，叫花木苗圃部，由江天流当主任。古文玉当副总经理，兼管营销部。其他各部门的领导，一概不动。从他们领养的花草上，我认识了他们，这就是我的花草诀。过了元旦，我准备开个大会，我先从认养花草谈到干部的调换，再谈公司发展的长远计划。”
安于山猛地仰头大笑，说：“儿子，这个花草诀说明你有眼力，也有胆气，好！你怎么认定就怎么干，我不干涉，哈哈。”
楼下忽然传来响亮的叫喊声：“你们快下楼，和我一起到院子里去闻闻梅花香！”
安于山回应一声“好嘞….”，然后悄声对儿子说：“你妈老来疯啦，召唤我们去踏雪赏梅。她知道我们会谈些什么，她这么高兴，我也放心了。”
安晓林说：“妈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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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海岛茉莉
江志强
岛，孤零零地悬在大海深处。驻扎岛上的只有8个兵。班长兼炊事员老黄年龄最大，兵龄最长。
给养船半个月来岛一次，送来米面粮油、书报杂志，还有兵们的信。北归之时，给养船就把兵们写的信捎走，靠港后寄向祖国各地。每当此时，兵们总是齐刷刷站成一排，朝着给养船的航向敬礼。
平日里，兵们也像在陆地上一样，出操、训练、读报、唱歌、唠嗑、巡逻，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写信。每次寄出的信都厚厚的、鼓鼓的。单薄的信封，似乎载不动笔尖下流淌的河。
对这8个兵，基地首长格外牵挂，数次捎话过来：“岛上还缺啥?尽管提!”于是，班务会上，老黄组织大家讨论：“咱岛上还缺啥?”
两名新兵压低声音说：“缺网……”
老黄笑了：“没网，也要守岛。没网，也能活着。”
继续想。一个老兵嘴里蹦出一个字：“土。”
“土”字说到了每个兵的心坎上，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
只是，兵们没向首长提出来。部队运力有限，若非紧急情况，甭给首长添麻烦。
一个冬日的上午，老黄搭乘给养船离岛探亲。归队时，他的行囊里装着一包土，足足20斤。
老黄在值班室的地上铺开几张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把土摊开：“正宗的东北黑土!”
兵们围着黑色的土，长时间盯着没抬眼。他们把手伸向了土，轻轻地揉搓着，眼里溢出明亮的光。
接下来，副班长小吕探亲归队时，同样带回20斤土。小吕的老家在华北平原，他带来的土呈褐黄色，是那种可以种植小麦、玉米和大豆的土。
一年下来，兵们相继探亲归队时，都把家乡的土带到岛上。这下，岛上的土丰富起来——东北的黑土，华北的褐土，云贵高原的砖红土，黄土高原的黑垆土……
这么多不同的土，如何存放?老黄的意思是“融在一块儿”。小吕不同意：“土与土的品质不一样，搅和到一块儿，怕是不行。”
老黄乐了：“刚上岛那阵子，兵与兵的品质不一样、习性也不一样。现在呢，统统融到一块儿了。”于是，不同颜色的土，被兵们融在了一起。
又一个春天来了。老黄决定，在土里栽一朵花。
送给养的战友很给力，给岛上送来一小包茉莉花种，还有一个精致的花盆。花盆呈长方形，外壁雕着一幅国画，空白处有4个遒劲的字——“江山多娇”。
兵们高兴坏了，围着花盆看个没完。
“先别急着高兴。”送给养的战士说，“首长说了，要是能把茉莉花养活，嘉奖你们!”
原来，这个花盆是基地首长特意送的。首长听说了兵们和土的故事。只是，首长有些担心，茉莉属娇贵花种，在岛上能否存活是个未知数……
6个月之后，首长上岛视察工作，看到那盆茉莉正蓬勃绽放。端详兵们的脸，首长眼里写满敬重：“同志们辛苦了!”
首长感慨道：“这土，和别的土不一样。这样的中国土融合在一起，有力气!”听着首长的话，兵们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上荡漾着春天。
“这岛，有我们守着，请祖国放心!”老黄带领大家向首长敬礼。
这个故事，是我的二舅、故事里的班长老黄讲给我听的。二舅从军13年，守过6座大大小小的岛。最让二舅得意的是，他和战友们居然在恶劣的环境中养活一株茉莉。
二舅对我说，自他退役后，那座大海深处的小岛上已经换了6茬兵。只要回乡探亲，兵们总会把一包家乡的土带到岛上，不仅用融在一块儿的土种植茉莉，还种菜、种树。
二舅退役时，行囊里有5枚军功章，还有一个烟盒般大小的木盒子，里面装着来自岛上的“中国土”。
那晚，倾听二舅的回忆，我似乎听到茫茫大海上传来的涛声。那株茉莉似一把火炬，闪动在我的眼前，把黑乎乎的夜，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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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人生几何
高春阳
班长，你通知值日生。我这块小黑板，今后谁也不许擦，谁也不许动。高中新学期开课：教几何的陆老师一进课堂，先定下一条铁律。
班长大声说，是，陆老师。
我和同桌梁宇，坐在班级最后一排，人手一支铝笔，正在下围棋。说是”下“其实是在纸上画围棋。他执黑画圈，我执白画叉。谁吃棋，就用橡皮擦掉画的棋子。
我低声说：梁宇，该你了。
梁宇也低声说：“等一会几，怪老头儿有点意思。
我没心情看怪老头儿，我的眼睛定在棋盘上。我是梁宇的师父，他的国棋是我亲手教的。我刚开始能让他四子，后来让他两子，再后来让他一子。现在不用让他了。有时候我还会输。
开课之前，怪老头儿拿粉笔在小黑板上，顺时针画了个四分之一圆，确切说应该叫四分之一圆弧，然后不画了，开始上课。
同学们大为惊奇。四分之一圆弧，挂在那，像月不算月，像弓不算弓。
我小声说：啥意思呀？还不让擦。梁宇小声说：甭下棋了，听课吧，陡老师有点邪性，别招他。我一抬头，正好撞上陡老师的目光，吓得我赶紧把棋盘扔进书桌，然后坐直，听这怪老头儿讲。
别说，怪老头儿讲课有点道行，讲几何像讲乐子。干巴巴的公式，在他嘴里活灵活现。他绷着脸，却总能把同学们逗乐。
一周后，又一节课。上课前，陆老师在小黑板上继续他的大作，接着上次那个弧，一路往下画，画到半处，停下。啥也不解释，上课。
那半个弧，像弯弯的弓。我想用这张弓射梁宇。
这些日子我很上火，跟梁宇下棋输多胜少。我的脸已经不叫脸，面子像鞋垫子。要知道下国棋，全校里，我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第三周几何课。依旧，陆老师先描绘他的蓝图。当四分之三圆弧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明白了，这怪老头儿是要画个圆。可是，一次画完就得了呗，为啥还分四次？
见证圆满的时刻到了。
一周后，当陆老师最后一笔，把整个弧在一起，成为一个圆的时候，同学们掌声雷动，这圆了所有人的梦。
这个圆，直径六十厘来左右，太圆了。有同学特意找来一支大圆规，用圆规走一圈，结果严丝合缝。
怪老头儿终于不再绷着脸，上了四堂课，头一次笑。有同学问，陆老师，这个圆有啥用啊？陆老师不理人，一摆手，上课。
课后，同学们围着小黑板指点江山。
四段弧，天衣无缝啊。太圆啦，咋做到的呢？妈呀，是人画的吗？
我没心情。怪老头儿的梦圆了，我的梦圆不上。现在我跟梁宇下围棋，下一盘输一盘，根本赢不了他。这小子是人吗？我要疯了。
悲催的是，我俩下棋，我荒废了学业，学习成绩直线下滑，而梁宇的学习成绩却在上升，眼看要冲进全年级前十。我接受不了，我解释不通。
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我抑郁了。
第五周几何课。
陆老师今天意气风发。只见他扬眉拔剑，气势如虹，粉笔所指，破浪乘风。只十几秒钟，一轮满月，挂在当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再看那个大盘，皓月千里，如诗如梦。
空气仿佛凝固。
陆老师收势，剑入鞘，气沉心，眼睛巡视一圈，说：同学们，这个大黑板上的圆，是我一口气画出来的，用时巧秒。你们知道吗？为了这巧秒，我练了5年。然后一边教课一边画，又25年，到今天已经整整30年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画这个很牛？不，这个才更牛。陆陆老师把教鞭指向小黑板。
陆老师说：一气呵成的圆，只要花时间，谁都可以练。四气呵成的圆，谙问，还有其他人练过吗？当然唯一条件是，粉笔手画。全班同学都呆了，支起且朵继续听。
陆老师声调里含了悲壮，他敲着桌子，说：我一个小老头儿，为了画好一个圆，可以努力30年。你们告诉我，你们凭什么不努力？虽然说我用了30年时间只做成了一件小事，但是，这件事上，没人能超越我！同学们，你们差啥？告诉我，来来来，你们谁敢跟我说，给你30年时间，你画不出来我今天这个圆？要是你敢说，请你现在就出去，你不配做我的学生！
陆老师放下教鞭，说，我提个问题，如果让你分四次画出个圆，你怎么做？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全班同学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想象画面。
梁宇举手。陆老师指着他，我知道你叫梁宇。
梁宇站起来回答说：老师，我的理解，只有一个字，心。心是圆心，心是半径，心是周长。视力所及，粉笔所至，都是心之所向。其实不管分几次，不管间隔多久，只要人心定在圆心，半径永远是一样长的！同学们哗哗鼓掌。陆老师皚圆了眼，瞪着瞪着，瞪出一脸泪水。
打那以后，下围棋，我不在乎输贏了。我安心做个凡人。
如果有人挑战，我就说：“我是梁宇师父。
那人就转身跑了….梁宇学习成缋全校第一。
后来有人问我，“你的匝棋师父是谁呀？我说：“是陆老师。
对方奇怪，陡老师不会下棋呀！
我说：“就是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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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偷桃
马宝山
清乾隆年间，黄河泛滥，大量河南、山东的灾民拥进济南府。济南街上搭起几十个粥棚救济灾民。日久，开粥棚的米仓空了。这时候就要过年了，济南官府全不顾满街的灾民，张灯结彩，还请来多个艺人献艺“演春”以贺新年。
戏台就搭在府衙门前。锣鼓声刚起，就有一个人挑着担子，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童子走上戏台，说要为布政使老爷和各位官家表演幻术（变戏法）。一个穿黑衣服的衙役问：“表演什么幻术？”艺人说：“我能颠倒时令，为老爷们献上新鲜瓜果品尝。”
戏台下，一位官爷说：“那就给我们变个桃子吧。”
艺人脱下衣服，盖在竹箱子上，故作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小声念叨：“官爷委实不明事理，眼下冰天雪地，叫我去哪里取桃子呢？不去取吧，怕官爷生气，这……这如何是好哇！”
披头散发的儿子说：“爹爹已经答应，怎么好推辞呢？”艺人在戏台上急得团团转，然后站到台前，对台下的官老爷们说：“眼下冰雪未融，人间哪里会有桃子啊？只有上天，到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摘去啰。”
儿子嘻地一笑：“上天可有台阶？可有梯子？”
“我自有办法。”艺人说着，打开竹箱子，取出一团绳子，抖搂一番，理出绳子头，向空中一抛，绳头像一股青烟，飘飘袅袅升向云层。这时候，艺人叫过儿子说：“孩子，我老了，身疲力乏，上不去。你替爹走一趟吧。”说着他把绳头递给儿子。
儿子接过绳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埋怨道：“爹爹真是糊涂，这样一条细细的绳子，就叫我顺着爬上万丈云天。若是半空中绳子断了，我从云里掉下来岂不粉身碎骨？”
艺人无奈，苦脸哀求儿子：“爹爹已然答应各位官爷，实在不好反悔，还是麻烦我儿去一趟蟠桃园吧。真若取来桃子，众位官爷定会拿出百金恩赏。爹爹一定给你娶一房漂亮媳妇。”
儿子点头，然后手抓绳子盘旋着一点一点攀升，渐渐升入云里，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天上掉下一个碗大的桃子。艺人接过桃子，满脸笑容地献给布政使。布政使拿在手里，看不出是真是假，递给坐在两旁的官爷看。他们也辨不出真假。这时候，那根绳子忽然从天上落下来。艺人惊慌失色，哭喊：“糟了，糟了。天上有人将绳子砍断了，我儿如何下得来呀！”
接着，一颗人头从天而降。一看是披头散发的人头，艺人捧起来，捶胸顿足地在戏台上大哭：“这一定是我儿偷取桃子时，让守桃园的人发现，砍断了绳索。我儿命已休矣！”接着天上有物纷纷飞落，有一条腿、一只胳膊，接着是躯干……
艺人悲痛至极，将腿、胳膊、躯干一件件收进竹箱子里，坐到箱子边说：“可怜我儿啊，随爹爹走南闯北吃尽苦头。今天为博得官爷一乐，惨遭横祸，丢了性命。爹爹这就带你回乡，将你安葬。”
艺人又到布政使面前跪下，哀求：“为了上天偷桃，我儿没了性命。大人可怜可怜小儿，赏几个钱，也好安葬我那苦命的儿子啊！”
布政使等一干官爷各自拿出许多银两赏赐艺人。艺人拜谢，接过银子缠到腰上，走到竹箱子前拍拍箱盖：“我儿，出来拜谢各位赏钱的大人吧。”
箱盖子呼地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儿跳出箱子，一一叩谢赏钱的大人。众人一看，原来是艺人的儿子。
众官爷愕然，看着父子二人提箱挑担走了。
据说，艺人将赏钱全部献给了几家救济灾民的粥棚。这些粥棚一直开到春耕时节，等到灾民返乡春种去了才关门大吉。
这个故事在河南、山东流传了多年。今天，一些老人仍会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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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异鸽
马宝山
邹平县有一个叫张幼量的人，特别喜欢养鸽子。他按照《鸽经》上所列鸽子品种，四处寻访，想着把天下有名的鸽子都寻来喂养。张公子养鸽子，如同养育婴儿。天冷了，用甘草粉为鸽子护暖；天热了，给鸽子吃盐粒。鸽子好睡觉，可是睡得太多容易得麻木症，会死掉的。张公子便在扬州花十两银子买来一只鸽子。这只鸽子身材小，喜欢走动，不停地转来转去，没有停歇的时候。张公子把这个鸽子放到鸽群里，让它扰动其他鸽子，这样就能防止鸽子因贪睡而得麻木症。
这只身材小巧的鸽子，名叫“夜游"
张公子在山东养鸽子很有名，他也以善养鸽子而自豪，总是夸耀自己。
一天夜里，张公子正在灯下读《鸽经》，忽然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叩门进来。张公子一看，并不相识。问他是什么人？白衣少年回答： “一个四处漂泊的人，哪里有什么名号啊。听说公子蓄养鸽子最多，我是特来观赏您的鸽子的。"
张公子听说少年也爱鸽子，养鸽子，很高兴地把各种鸽子展示给少年看。灿若云锦、五颜六色的鸽子让少年很惊讶，说：“传言真是不虚，公子蓄养的鸽子都是天下名鸽。我也养鸽子，却不多，只有两只，怕是您从未见到过的鸽中异类啊。"
张公子一听，央求一定前去观赏。少年答应了。
二人踏月前往，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一所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小屋，旁边有两棵树。他们走进去，张公子奇怪，屋里没有灯火，却被月光照得亮如白昼？这时候少年口学鸽子叫，就见两只鸽子翩翩飞来。两只鸽子也像平常的鸽子，羽毛纯白，在两个人头顶上翻飞欢叫。俄而，少年一挥手，两只鸽子飞走了。少年嘬嘴再发出奇异叫声，又有两只鸽子飞来，大的如雁，小的如雀；两只鸽子并立在台阶上，如仙鹤起舞，大的引颈展翅，似孔雀开屏；小的上下飞鸣，在大鸽子头上翅翼翩跹，如燕子翻飞在蒲叶上，声音细碎，如雨打蒲叶；大鸽子站立不动，嘴里发出银槌击玉似的悦耳声。两两相合，间杂中节。过了一会，小鸽子飞起来，大鸽子上下扭摆，引逗小鸽子，嬉戏和鸣，张公子赞赏不已，感叹自己纵然有千只鸽子，却没有这般神异的鸽子。
张公子实在是喜欢少年的鸽子，忘了他们是新交，竟开口相求，要少年割爱。少年不肯，公子就乞求。少年让两只舞乐的鸽子飞去，又学着唤鸽子的声音，招来先前那两只白鸽子，伸手捉住，交与张公子，说：“若不嫌弃，就送你这两只白鸽吧。"
张公子接过两只白鸽子细看，鸽子的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呈琥珀色，通透明亮，眼珠子圆如墨珠。掀开鸽子翅膀看，肋间肌肉，品莹剔透如水品，里面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张公子很是奇怪，想开口再求几只。少年猜出他的心思，回绝道：“我还有两种奇异的鸽子，实在不敢再请您观赏了。"这时候，少年的家人点着麻秆火把来了，说要少年速速回去。张公子还要说什么，少年已化为一只白鸽，大如雁，飞向天空。再看眼前，哪里还有院落、房屋。只有一个小鸽笼，鸽笼旁边有两棵很小的树苗。
张公子怀抱两只白鸽子，既惊骇又叹息地往家走。回到家里，两只白鸽子异常驯良，翻飞戏逗如初见时一样。张公子倍加爱惜，精心喂养。过了两年，这对白鸽又生了六只白鸽，三雄，三雌。张公子更加珍爱。
一天，张公子家来了一个人，说是张家世交，是个贵官。他看到张公子养了这么多名鸽、异鸽，便与张公子论起《鸽经》来。他说了各地的名鸽子，如山西的“坤星"，山东的“鹤秀"，贵州的“腋蝶"等，很在行。张公子认为贵官也是个喜欢鸽子的人。贵官的神色告诉公子，他有索鸽之意。公子虽然舍不得，又不好驳客人的面子，就选送两只白鸽子。他想，两只鸽千金难抵，贵官珍惜才好啊。
过了两天，张公子回拜贵官。因为送过重礼，公子有点居功得意。而贵官的话语毫无诚谢之意。因为心念自己的鸽子，公子便问：“我送您的鸽子可中意？"
贵官咂咂嘴说：“倒也很肥美。"张公子惊愕：“怎么，大人把鸽子烹食了？"
“是啊，午餐刚刚吃过的。"
“啊？！"张公子大惊失色，“我送你的绝非寻常鸽子，它们是佳种’靼鞑'，千金难买呀！"
贵官剔牙，说：“味道也没什么特殊的，与寻常的鸽子一样嘛。
张公子拂袖而去，悔恨不已。
晚上，张公子梦见白衣少年来了，责备他说：“我原以为您很爱惜鸽子，所以把子孙托付于您。您怎么能把明珠投到黑暗里去呢。使我孩儿丧生于镬。"张公子想辩解，少年不听：“你不识人，不辨是非，难做大事，我怎么敢再托付您豢养鸽子啊。"说罢，一挥手，鸽群里所有的白鸽子都飞聚到少年身边。少年最后瞪一眼公子，也化作一只白鸽子，带着一群白鸽子飞走了。
天明，张公子去看笼里的鸽子，果然所有的白鸽子都不见了。公子追悔莫及，灰心丧气，把他所养的鸽子全部分送他人。
后来，张公子一生碌碌无为，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