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Stories in English
Opposite Shore (Page 9)
《彼岸花》作家网*选编|冰峰*主编
1. 摆渡人 3. 想读一本你写的书 4. 三柳洲
2. 种下一片林 5. 娘和大妮
1. 摆渡人
马新亭
朱员外用巨资耗时打造一条大船,取名“神船",寓意神灵保佑。不料,事与愿违,神船下水后,要么行不多远忽左忽右摇晃,要么行至风大浪高的河中央倾斜,有一次差点翻船,吓得无人敢坐。有人还说河里有水怪。朱员外找来能工巧匠把船修理几次都不见效。
有人给朱员外出主意,换个船工试试。万般无奈,朱员外贴出告示高薪招聘船工。告示贴出后,看的人络绎不绝,但一打听朱员外这条船,都摇摇头走人。
几月后,朱员外听说有人上门应聘。朱员外喜出望外,急忙命人将应聘的人领进来。
朱员外喝着茶,端详着应聘的人,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有神,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冯安。“
朱员外呷口茶又问:“我招聘船工的告示贴出几月,无人敢应聘,莫非你有绝技?”
冯安想了想说:“若是让我划这条大船,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朱员外眼睛一亮:“啥条件?"
冯安说:”把这条船改名叫’神龙'”。
朱员外问:“为啥?"
冯安说:“大河九曲十八弯像一条巨龙,龙身也曲曲弯弯,所以要把船改叫神龙,再说我又属龙,岂有不顺风顺水之理?"
朱员外微微点头,说:“走,带上人,上船试试!"
来到大河岸边,冯安解开缆绳,一个箭步跃上船头,随着他一起一伏摇起双桨,大船徐徐离岸。
船行到河心,正好风大浪高,只见浪尖上的大船,一会儿隐人河中,一会儿抛向天空。冯安稳操双桨,大船被牢牢掌控,乘风破浪驶向彼岸。过了一阵子,船从对岸平安驶回来。
当地人把这事传得神乎其神,说果然是条神龙,别人驾船就翻,冯安驾船就平安。不少人央求冯安传授绝技,冯安总是笑笑说,没有。
有一天,朱员外把冯安叫来,笑眯眯地问:“把你驾船的绝技和我说说呗。"冯安给朱员外倒着茶说:“我从小生长在水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那里的男子人人会划船,识水性,个个都是使船高手。另外,朱员外建造的船太大,这地方的人没有划过那么大的船。其实啥绝技没有,一点也不神!"
朱员外哈哈大笑:“你是怕我辞退你,故意留一手,才不说实话吧?放心," 我不是那种人。"
冯安着急地说: 朱员外,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不是!”
朱员外摆着手说: 不说就不说吧,只要好好驾船渡河就行。
不过,没有人相信冯安这个外地人说的是实话。当地人看到冯安这个陌生的外地人正式当上船工后,拿那么多钱,羡慕嫉妒恨。有人偷偷打听,有人暗中观察,有人想把冯安灌醉,让他酒后吐真言一一都想把冯安的绝技学到手。
冯安不但船划得好,对上下船的老人、小孩、病人、孕妇该搀的搀该扶的扶。他有时在船上放点瓜果桃李,供往来两岸的坐船人品尝。有人忘记拿钱要坐船,他先垫上,可以想起时再送来。
一个上午,冯安划着船往大河北岸运送坐满的老老少少。离河岸不远时,坐在船边的一个小孩刚站起来,正好刮来一阵大风,小孩扑通一声掉下船去。人们发出一声声惊叫,风大水急,无人敢救。只见冯安一个鲤鱼打挺,跃人河中,许久才浮出水面,把小孩托到船舷,众人将小孩拖到船上,再想去拉冯安时,已不见人影….
几天后,就在村民为冯安感到悲痛时,冯安却安然无恙回到村里。人们问他是怎么得救的,冯安说,抱住一棵顺水漂流的大树上岸。
没人再想去偷学冯安的绝技, 都感觉那条船冯安是最合适的船工,离开冯安谁也不行。只是有人纳闷,他这么好的船技,怎么不在当地当船工 ,为啥跑到这里来?冯安笑笑说,我做了错事,无家可归,有家难回,来这里既是为别人摆渡,也是为自己摆渡。
渐渐地,人们忘记了冯安是外地人。冯安摇着桨,送走晚霞迎来朝阳,穿梭往返南北两个渡口,在大河身上摇了一年又一年….他摇不动了,儿子摇,儿子摇不动了,孙子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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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种下一片林
马学全
春天来了,安江又扛起锨,开始种树了。
小时候,安江最不喜欢的就是种树。每年春天,他爹都要种树,早上起来,他爹就去挖树坑。安江和姐姐安玲把树苗装满架子车,拉到他爹挖树坑的地方,按他爹的吩咐,一个树坑一棵树苗放进去。
搬完树苗,安江和姐姐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他爹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问他们是不是累了。安江和姐姐同时点了点头。他爹说,累了就回家去。安江和姐姐仿佛受到大赦,一骨碌翻起身,朝架子车跑去。他爹远远看着,嘿嘿笑了。
安江和姐姐推着架子车回到家,他妈刚好烧了一壶开水,叫给他爹送开水。安江借口作业没写完,姐姐狠狠瞪他一眼,提起水壶出了门。安江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却偷偷看起了借同学的小人书。过了一阵,姐姐回来了。又过好大一阵,他爹也回来了。
吃过饭,他爹戴起草帽要出门,到门口却又回来了,问安江和姐姐,谁跟他去种树。安江和姐姐同时看向对方,姐姐说她要洗衣服。他爹说,那就今天安江,明天安玲。安江朝他姐姐做个鬼脸,跟着他爹出了门。
安江把树苗扶正,他爹一锨又一锨填土,把树苗根埋好,用脚踩瓷实,接着种下一棵。一下午,就把一半地种上了树。第二天,他爹和姐姐用了半天时间,整块地都种上了树苗。过几天,渠里来水了,他爹就把树苗浇一遍。树苗长出了叶子,抽出了枝条,一天天长高长壮。
第二年开春,安江他爹又整出一块地打算种树。安江和姐姐听说他爹又要种树,心里老大不乐意。他爹才不管那么多,该平地平地,该挖坑挖坑。到了双休日,他爹就轮流带着安江和姐姐去种树。
村子外面有大片的荒地,安江他爹每年平一块地种树,不知不觉,就种下了上百亩的树。树苗一天天长大,长成了一片森林。森林里住进了麻雀、喜鹊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鸟儿,还住进了野鸡、兔子。村里的人,都说安江他爹干了件好事,自从有了这片森林,村子周边的环境好了,风沙小了。
几年前,安江他爹得了癌症,治病要花好多钱,大家建议他爹卖树治病,但他爹说啥也舍不得卖。他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终究没挺过来。他爹临终前,拉着安江的手再三叮嘱,那片林子一定要留着。
安江家离城近。这些年,城市不断扩大,很快就到了他们村。征地的时候,城建部门看上了安江家的那片林子,打算建公园。那片林子,给安江带来了几百万的收人。拿到补偿款,安江来到他爹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安江一下成了富翁,高兴的时候,他就打电话叫几个哥们儿,去酒店吃一顿。一年下来,安江精瘦的身子,仿佛吹了气一般,变得膀大腰圆,走路摆着鸭子步。安江出手大方,身边时常有一帮狐朋狗友。两年时间,他的存款缩水。
一日清晨,安江突觉心慌气短,到医院检查,血压高了,血脂也高了,还伴有其他疾病。医生建议他控制饮食,加强锻炼。安江这才意识到,两年时间,他除了吃喝玩乐啥也没干,出门要么自己开车,要么打的,连五百米远的路都没走过。
安江有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建议他投资做生意。安江不想做生意。朋友建议安江人股他的公司,不用参与经营,等着分红就行。安江听从建议,把钱投到了朋友的公司。
安江隔三岔五就去朋友的公司,朋友好烟好茶伺候。朋友总说忙,又接了个大单。安江听得心花怒放,就等着年底分红。还没到年底,朋友的公司却突然关门了。安江打他手机,关机。过一阵再打,还是关机。安江等了几天,不见朋友的公司开门,却传来消息,说朋友的公司破产了,人也被抓了。
安江的一大笔钱,就这样打了水漂。安江愁得寝食难安,几天时间头发就白了一半。他觉得对不起他爹。
安江去他爹的林子改建的公园散步,走在那些高大的树之间,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爹种树的情景,有些幸福,也有些心酸。突然,他听到有人议论,说这公园里的树,都是一个姓江的农民种下的,听说政府给了不少钱。接着有人说,树是老子种的,可早早就病死了,拿到钱的是他儿子。又有人说,他儿子好吃懒做,啥都不愿干,估计那笔钱早被挥霍光了。安江羞愧难当,快速离开了公园。
春天来的时候,安江有了一个想法,要种树。安江承包了一片荒地,像他爹当年一样,种下一棵又一棵树苗,劳动一天,他感觉精神好了,心情也好了。
有人问安江,种那么多树打算干啥。安江笑而不答。
连续几年,安江都在种树,在他眼里,那些树就像他的一个个孩子。看着那些树,安江觉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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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想读一本你写的书
原上秋
咣咣,咣咣。小陈和小林边干着活,边和这家的主人聊天。主人是个老头,相貌和善。小陈和小林很愿意在这样的人家干活。
小陈问,你做什么工作?主人说,在报社,退休了。
是个领导吧?
副刊部主任。
小陈和小林议论半天。”副刊部是个啥部门? 有副刊部就有正刊部吧….”
主人的房子已经很破了,他在人力市场找到小陈和小林,计划把屋里整一整。他们没有合同,小陈和小林报了个价,主人就同意了。
主人退休在家,保持着工作时的用眼习惯。大部分时间里,不是把头埋在书里,就是埋在报里。
小陈就说,你很用功啊。
主人说,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管用,另一只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陈和小林就停下手中的活,过来看个究竟。可不是嘛,一只眼睛里眼珠子都泛白了。小陈问,一点都看不到吗?主人说,一点都看不到。
小陈和小林挺同情他的。想不到,这个老人每天都是用一只眼睛看书看报,看这个世界。
咣咣,咣咣。小陈和小林做得很认真。主人不看书报的时候,会凑过来和 他们聊天。问他们父母的状况,问他们有没有成家,问庄稼的收成,问在外打工的苦乐。小陈和小林会把自己的情况一一说给他听。
两天下来,渐渐熟悉了,他们俨然成了朋友。
和主人熟悉之后,小陈和小林的活动范围就大了。休息的时候,他们端着茶杯到了主人的书房。书架上有很多书,小陈和小林只看,不摸。他们从不在主人家里胡乱翻动。他们喝着主人泡的好茶,感叹,好多书啊。
主人说,上面两层都是文学名著,下面一层是自己写的。
小陈和小林吃了一惊。刘…亮…德,你叫刘德。
主人说,是我。
署名刘亮德的书有十几种:《白话人生》《眼光放在灯笼前面》《只眼窥世》….
刘亮德介绍,《白话人生》是在报社写的专栏,《只眼窥世》是一只眼睛瞎了之后写的。
小林年轻两岁,他说写电视剧才挣钱。
小陈拍了小林一下,嫌他多说话。他们和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用一种敬慕的神态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陈问,这些书里都写的什么?
刘亮德说,人生感悟。怕他们理解不透彻,他讲了一个书中的故事:一个武士向一个老禅师询问天堂和地狱的区别,老禅师故意轻蔑地说,你是个粗鄙的人,我没时间和你论道。武士恼羞成怒,拔剑大吼,老头无理,看我一剑杀死你。老禅师缓缓道,这就是地狱。武士恍然大悟,心平气和地纳剑人鞘,鞠躬感谢禅师的指点。老禅师接着说,这就是天堂。
刘亮德说,善恶都在一念之间,天底下不存在好人和坏人,只有好事与坏事。
有意思。小陈和小林听得人了迷。
咣咣,咣咣。小陈和小林很长时间只埋头干活,好像一直在回味武士和老禅师的故事。
有一天,小陈和小林来晚了。他们互相埋怨,都说前一天不该喝那么多酒。刘亮德笑着说,你们喜欢喝两杯啊。小陈说,他们一出来就好多天,有点想家,想家的时候喝点泗。
小林插话说,喝了酒更想家。
小陈和小林干活没有精神,因为他们喝了很多劣质的酒。刘亮德问他们喝什么样的酒。他们说了很多的牌子,都是小饭馆里面的低档货。
他们感叹,哪一天挣了大钱,一定买一瓶茅台酒,尝尝啥滋味。
晚上收工的时候,刘亮德拿出一瓶茅台酒送他们。他说自己平时不喝酒,这酒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就剩下这一瓶了。
小陈和小林欣喜万分,他们轮番拿过酒瓶看来看去。议论着,这酒拿回老家喝才有面子。
几天后,房子装修好了。双方都很满意。刘亮德给他们点钱的时候,小陈和小林也在心里面数。数到最后,两个人的心抖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拿着钱走了。
出了门,他们找一个背阴数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小林督促小陈,走吧,他本来眼神就有问题,哪能怨咱们。
小陈发了脾气,他觉得他们这样走了,对不起刘亮德。
他们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来送还多出的两百元钱。他们还想让他送两本书给他们。刘亮德讲的故事,很吸引他们。
刘亮德在阳台上看到了他们。他想,他们一定是为还那两百元钱来的。他们哪里知道,那是他偷偷给他们的奖金。
小陈和小林与刘亮德招呼的时候,发现站在高处的他另一只眼睛好像好起来了,一样地明亮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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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三柳洲
黄三畅
那是明朝初年的一个春日,三个秀才步行在资江堤岸上,他们是去省城参加会试的。步行,原因是家里都穷,坐不起船,雇不起车马。来到一处叫九龙江的地方,但见江边柳树刚吐出半粒米大的柳芽,风吹着柳枝轻拂水面,水是那样清澄碧澈。一个姓吴的秀才就提议说,两位仁兄,此地风景宜人,我等在此歇一歇如何?另两位都赞同。于是各自坐在堤岸边一块石头上。
正要吟诗作对,忽见一农夫荷锄而来。农夫很有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又说何不到家里去喝茶歇息?语气热情得很。三个秀才就跟着农夫来到他江边的茅舍里。茶是自家制作的土茶,人口时有点苦,少顷回甜,喝了两口,即觉神清气爽。农夫又从厨房端出一个盘子,说是家里做的社粑— 用一种叫社藤的藤条浸出水来拌和糯米粉做的一一请他们尝尝鲜。橙黑色,腰子形,微微冒着热气,热气里飘着一种特殊的香味。三个秀才都觉得好吃,都禁不住连吃三个。正肚饿,哪里还顾得上斯文?谢过农夫要动身时,农夫又从厨房里提出三个粗布包裹,递给每人一个,说里面是社粑,请别嫌小气,实在没有别的东西打发。
三个秀才真正是千恩万谢。
农夫又送他们三人来到江边。吴秀才说,两位仁兄,老百姓这样好,倘若以后我们做了官,一定要清正廉洁,倾心为老百姓办事啊!另两位都说,不清正廉洁,不倾心为老百姓办事,对不起良心!会天诛地灭!这时那位农夫说,你们说出了我们老百姓最大的希望呢!这时一枝柳条拂在吴秀才脸上,吴秀才轻捏着那枝柳条,说两位仁兄,现在正是植树的好时节,我们各人插一枝柳条,以表明我们的心志吧!这得到另两位的赞和。于是一人折了一枝柳条,插在与一汊水流相隔的沙洲上,吴秀才插在上首。
三枝柳条都成活了。农夫也加以照护。
三棵柳树渐渐长粗、长高,柳条也能拂水了。
沙洲也叫三柳洲。
一晃就是十几年。
这一年初春,已近五十的农夫,有一天又来到三柳洲给三棵柳树施肥。他发现,上首的那棵还在昏睡,不像另两棵,已经又长出米粒大的新芽。这是怎么回事?农夫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那棵柳树。那棵柳树的枝条还是在风里飘拂着,只是显得僵硬。农夫还是给这棵柳树施了肥。
他要回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走到洲下首的端头,在指指画画,还打灰线。农夫想起,去年秋天,保正就挨家挨户收银钱,说没有银钱的,自己要把谷子挑到指定的仓库里去;说是为在九龙江建水坝准备钱粮;还说是去年上任的知州的指令。难道九龙坝是建在那里?农夫就走过去,一问,果然是的。农夫很感谢那个知州。这一带一大片农田号称州里的粮仓,灌溉靠的是江水,提江水的工具主要是龙骨车,用龙骨车车水是很吃力的,功效又不高。如果筑了坝,把坝上游的江水抬高,再掘水渠,让江水流进水渠,就可以直接流进农田了。正因为如此,老百姓即使贫困,还是踊跃缴银钱缴粮食。
不久后的一天,九龙坝举行奠基仪式,知州吴大人亲自来了。他记起了十几年前在洲上插柳的事。仪式结束后,他来到洲下首那棵柳树下,但见树冠绿意盎然,枝条随风摇曳,柳絮翩然飘飞。就往洲上首走,他记得自己插的柳树是从上首数来的第一棵。隔老远,他就发现那第一棵的情况不对了:哪有绿意?哪有柳絮?枝条是光秃的,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忽见一个人提着一只桶子从那头走向那棵柳树。他也走到那棵柳树边时,那个人已经在给柳树浇什么了。他没有认出那个人就是十几年前有过交集的农夫,农夫也没有认出他。这棵树怎么死了?知州吴大人问农夫,似有责怪之意。农夫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又说,这三棵柳树是十几年前三个秀才同时插的,我是一样照护的,那两棵一直长得好,只有这一棵,今年入春以来就没发芽了。那是什么原因?知州想起“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诗句,悲哀起来了。农夫说,见它没发芽,我过些天就来浇浇水,施点肥,希望它活过来。
吴知州吴大人叹了一口气。
农夫心想事成。夏天到来的时候,那棵病柳树竟然又发芽了。有人报告了知州吴大人,知州吴大人又专程骑马而来,向那棵柳树作了三个揖,又向老天作了三个揖,然后长叹一声。
其中的奥妙很少有人知道。
老百姓为建九龙坝捐的钱粮,知州吴大人伙同账房私分了不少。钱财是草木发芽的春天归入他俩个人的账户的,那棵柳树在春天就没发芽。后来朝廷颁布了《大明律》,官员贪污银子六两以上,一旦查明即处以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之刑;随之又公布了几处案例。吴大人被震慑了,把贪污的钱粮退回了。
那棵柳树也重新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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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娘和大妮
乔正芳
当娘又一次给大姐端出藏着的猪肉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喊了出来,你为啥总是偏向她?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大姐一下呆住了。娘很快反应过来,骂道,你胡说些啥!看我不揍你。
我理直气壮,西街四奶奶亲口对我说的,大姐是你们从七里沟抱来的,来时只有耗子那么点。我比画着。
啪。娘抬手给了我一巴掌,我叫你胡咧咧。
似乎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和大姐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爹腿脚不好,大姐是家里的顶梁柱,她初中没毕业就下学了。大姐既聪明又能干,她不仅庄稼活干得利落,还做得一手好针线。
那天娘悄悄问我西街四奶奶都说了些啥,我赌气转过脸。娘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我说四奶奶说您嫁给我爹五年没开怀,我奶奶天天打鸡撵狗地骂,爹心疼您,就四处打听着先抱个孩子来养,恰巧七里沟吴瘸子家又生了一个闺女,怕养不活,就送给你们了。
娘低头抹起了眼泪。
我继续叨叨着,四奶奶还说您抱着大姐满村子给她找奶水喝,人家脸色不好看,您就拿鸡蛋和花生米去换。有一次您去了村南头的槐树家,槐树娘说嫂子呀我可没时间,俺家槐树爹要种白菜,急等着俺掏大粪送到地里去呢。您二话不说放下大姐,挽起袖子就去给人家掏大粪一一是这样吗?
娘长叹一声说,也合该是我和你大姐有缘,那么一点小东西,一接过来就往我怀里钻,钻得人心里一一娘说不下去了。
这段时间大姐总喜欢串门子。娘迟迟不睡,坐在灯下做针线。凌晨一点多了,大姐才回来。娘小心地看了看大姐的脸,说大妮呀,饭在锅里温着呢。外面黑灯瞎火的,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大姐两眼望着墙壁,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去过七里沟了。
娘一针扎在了手指上,半天才嗫嚅着,你一一爹娘好吗?大姐说,我去问问他们,当年为什么生下我却不要了?
娘说那年头穷,他们孩子多一一一娘还没说完,大姐一甩门帘就进了里屋。
那天,镇上一个叫果果的青年,忽然提着两瓶酒和一捆桃酥来到我们家,进门就喊岳父岳母。娘吓了一大跳,扎煞着两手问你叫我什么。果果说,我和大妮谈对象呢,来和您商量商量结婚的事。果果爹好赌,三里五村没人不知,受他爹影响,果果从小也不正干,吊儿郎当的。
你走,你快走!娘愤怒了,我家大妮怎么可能嫁给你这种人?正推搡着,大姐回来了,她沉着脸说,您别管了,我愿意。
娘像被当头打了一棒子,她哆嗦着嘴唇,冲大姐扬起手。大姐示威似的仰着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娘哎哟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就在几天前,娘问过我表舅母,娘看好了我表舅母家的世平哥,世平哥人长得好性格也好,正在北京当兵呢。
晚上,冷静下来的娘想和大姐好好谈谈,可等了一夜,大姐也没回来。
大姐到底还是嫁给了果果,听说大姐是在她亲爹亲娘的主持下出嫁的。
娘病了,一个人躺在大姐的房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娘从箱子里抱出两床红绸棉被,棉被上绣着大朵新鲜的牡丹和扑扇着翅膀的花喜鹊,娘要我们给大姐送去。
自从大姐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我们家。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却时常把大姐的消息带过来:大妮两口子感情好着呢,那果果赶集在人群里还搂着大妮腰呢,那样子,哎哟哟。
听说大妮男人在外边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呢。
娘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坏消息是四奶奶带来的,她说大妮她娘,你家大妮可遭罪了。果果出去挣了钱也不交给大妮,尽喝酒赌博呢。大妮管管他,酒劲上来了,就抓着大妮头发往死里打。
娘大瞪着眼,牙齿咬得咯嘣响,她抄起铁锨就往外跑,却被爹拉住了。爹说大妮的婚事是她亲爹娘给主张的,她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事应该叫她亲爹娘出面管。四奶奶一拍大腿说,快别提他亲爹娘了,当时果果带了好些东西上门拜访,老两口乐得屁颠屁颠的。现在大妮受委屈,她那爹娘却装聋作哑,还指望他们管呢。
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风奔到镇上。大姐披头散发坐在院里,果果叉着腰站在旁边。娘挥舞着铁锨就朝果果头上劈去,一边骂着,你个畜生,可怜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闺女,我都不舍得碰她一下,你竟敢这么祸害她。我今天非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吓得果果逃出了院子。娘紧追不舍,惹得镇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看娘真豁出去了,果果就边跑边回头求饶,后来干脆跪下了,发誓以后一定改,并写下了保证书。
我们全都惊呆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文文弱弱的老娘竟然这样威武,这样势不可挡。
这件事后的第三天,大姐回家了。一进门,大姐就哭着跪下了。她说,娘,大妮错了,您能原谅大妮吗?
我的妮呀!娘上前抱住大姐,两人哭成一团。